【视频】武永宝中篇小说《西部国风》

作者:陇上风情微信号:gyp20686发表时间 :2019-03-09


一曲由花儿串唱起来的令人荡气回肠的西部天籁!
一曲由野性不羁的靖远筏帮在西部黄河上演绎出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抗战悲歌!
一部获得甘肃省黄河文学奖的具有浓郁西部黄河风情的代表作品。
一部被京城和地方有关方面看重,几度欲拍摄影视剧,具有多多精彩看点的优秀小说。
西 部 国 风

咿哎哟……
我黄河上(就)度过了一辈(哈)子,
一(耶)辈(哈)子,
浪尖上我(就)耍花(呀)子呢。
咿哎哟……
我双手嘛(就)摇起桨杆(哈)子,
桨(呀)杆(哈)子,
好象是(兀些)天空里的鹞(呀)子。
咿哎哟……
好像是(兀些)天空里的鹞(呀)子。
——西部国风“花儿”

有许多日子踩着党黑木的面颊走过,他对它们都未曾特别留意过,可是,民国二十八年早春的某天,具体点说就是这年老历二月二日这天,它一走近老而敏感的党黑木,党黑木就觉得它与往日格外不同。
二月二,龙抬头。
靖远这地方的民间素有男女老幼剃去须发或将发髻修饰一新的习俗,将脖项之上的田地收拾得一片灿然的人们,仿佛顿觉有了龙马精神。同时,这地方的人们还有在二月二日这天食享各种炒熟豆类的习惯,吃了各类炒熟的豆,人们似乎感觉越发有了龙的气概。因此,从昨日、前日起,与筏子客部落毗邻而居的詹村居民们便争相将炊烟写在浩茫天宇之上,而在盐水里浸养得发胖的大豆、黄豆、扁豆们在蒿蓬草燃起的火力的鼓弄下,尽情地在釜中跳跃作响……总之,这与往年没任何区别、看似极平常的日子却像一把锥子扎疼了党黑木某根敏感的神经,他觉得今年的这个日子特别值得他去认真地审视它。
党黑木这天起了个绝早,这很反常,从去秋入冬以来,党黑木都如一只冬眠的獾,他专注地只做着唯一的一件工作——倒头大睡。党黑木行举反常,说明他已感知将有什么不可测度的事情在今天这个日子、在自己的身边发生。职业土匪出身的党黑木对一些与己相关的灾异事情的发生,每有鬼神机测般神奇的感知力。当然,这仅是一种强烈的、朦胧的预感而已,具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也说不清楚。党黑木起炕后,先用火镰打火点燃一支羊油蜡烛,在微弱烛光帮助下摸索到了一个硕大葫芦,汲了口水,又吐在双手心,胡乱洗过脸,便从一只极古拙斑驳的木匣里找出一把剃刀在自己的额鬓间、唇上、脖颈上挞伐扫荡起来,那嚓嚓声响,就像有人正在黄土地上挥镰收割糜子。党黑木不能免俗,二月二必须将自己收拾扮装一番,否则会有晦气相伴一岁。
尕子!快扶干大(爹)上将军台子去。尕狗日的鸡都叫过三遍了,还没睡醒!党黑木边冲干儿子马尕尕喝叱,边用一把缺牙少齿的肮脏木梳对付脑后那丛清朝遗老式的枸杞条般粗硬的乱发。
哦…走…走…干大!这就走……仍被梦魇纠缠着的马尕尕边含混地应承边踉跄下炕,在炕拐处摸索棉窝窝鞋时不小心竟一头撞在石洞壁上,马尕尕嗷地怪叫一声,残梦登时从他的脑壳逃逸净光,他的头脑一时清醒无比。他搓揉着疼处冲石洞壁调皮地说道:禹王爷,您的手好重,把小的头捏得好疼呀!石洞壁上绘有大禹王的岩画像。
马尕尕搀扶着干大党黑木走出他们共居的石洞,他双手擎握着党黑木的臂腰及躯干,他觉得手中似握着一截柔硬相间的牛筋绳子。干大党黑木是根可怖的牛筋绳子!这种意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顽固地根植于他的脑际了。他讨厌这牛筋绳子!
党黑木携干儿子马尕尕沿将军台子的石阶向上爬升,身后有一群狼举着幽蓝的目光为他们行注目礼。狼们列队像人那样站立着望着党黑木和马尕尕的背影发出呜呜刺耳的长吟,狼的叫声里绝无威胁和恶意的成份,而是充满了崇敬的意味。将军台四周的狼们都认识这些凶悍之极的筏子客,他们手中的土铳、镔铁羊角刀和其灵魂深处特有的那种野性和残忍使它们吃尽了苦头。动物界只承认强权和野蛮,谁更强悍,它们便服从谁、敬畏谁。狼们即使在大白天偶与党黑木碰个照面,它们也会立即敛尾伏首转身逃入草丛中的。狼们似乎觉得党黑木不仅是筏子客们的首领,而且也是它们凛然不可犯忤的首领一般。
党黑木是民国年间靖远地界上七、八支筏帮的总掌柜。靖远是甘肃省的一个重要的滨河县份,她位于省城兰州沿黄河下游以东百余公里处。俗谚云:靖远有三宝,鸦片、大板瓜籽、羔皮袄!靖远在民国年间盛产这三样东西,号称三宝。但同时还盛产筏子客。靖远筏子客以其高超的水技、恪守信义和秉性乖张顽劣曾闻名甘、宁、青、绥四省。筏子客们将兰州等西北土产如牛羊毛、药材、水烟、皮张之类从黄河水道远运至包头,然后又由陆路商贩再转运至京、津、沪、闽乃至海外抛售。自汉唐丝绸古道凋敝之后,明、清、民国三朝,黄河这一水上走廊便成了极端闭塞的陇中与外界沟通的重要渠道。筏子客们的一生基本上就相当于兰州至包头之间的那段距离。
党黑木这些筏子客的血统里混掺有多民族的成份,他们是汉族与西部杂胡千百年来互相融合的产物。他们的血统一部分来自大禹和后来的山、陕汉族移民。据说圣人大禹四千年前治黄河水患曾来斯地,大禹因出门日久生出别情,竟与斯地部落里的一群山野之女有染,这便有了当地的土著居民。汉、晋、唐、宋时期,靖远这地方又曾被匈奴、突厥、吐蕃、党项等部族先后袭据,所以,党黑木先人的血脉里便不可拒绝地掺和进了这些民族的因子。因此,匈奴的冒顿单于、突厥的颉利可汗、吐蕃的松赞干布,以及党项的元昊同是党黑木的先祖。尽管党黑木他们自认为是汉族,但他们的外貌特征与中原的汉族有很显著的差异,他们充其量只能算作准汉族。从党黑木悬在颏下羊角刀般森严的略朝前曲伸的胡须里,和其鸟铳铳口般深邃警敏的双眸间是很容易读出其身上所具有的胡族影迹的。党黑木的异族祖先都骁悍无比,他们在西部广袤天地放牧或农作不耐烦了,就结队杀向中原,找汉武帝、唐太宗、宋神宗狠狠地打一架,打胜了就略无惭色地伸手要钱币玉帛,就要挟这些世界级的著名君主将他们金枝玉叶的皇室女子嫁给他们的头儿做老婆。打败了就由人家杀、由人家剐。至今,西部国风花儿中尚有“寻唐王爷打一回捶(架)”的传唱,党黑木这些筏子客骨子中的剽悍野蛮就承袭自这些异族祖先。
当然,由于魅力四射的汉文化日渐浸透了他们的心髓,加之其它复杂原因所致,他们一般只愿意承认圣人大禹是他们血缘上的唯一始祖。不仅如此,他们还将大禹奉为自己操弄水上生涯这行当的祖师爷、保护神。这犹如戏子匠崇敬楚庄王、木匠崇拜鲁班、文人崇仰孔圣。他们对大禹有着原始宗教般的狂热崇拜心态。大禹当年治水,在斯地留下了禹王掌的遗迹,禹王掌乃是黄河边一处巨大的岩石足痕,据说这足痕是禹王在奋力推开挡住黄河去路的一座大山时因用力过猛踩出来的,筏子客们每年都要于秋深气寒结束一年筏运生计时在此举行颇为隆重的祭祀活动。大禹在斯地留下的另一处重要遗迹,就是禹王穴。据说党黑木和干儿子马尕尕合居的那孔黄河崖畔巨大而温暖的石洞,就是大禹领导先民们穿凿而成的呢,大禹和先民们就曾在这洞穴里居住过呢。洞穴的红砂岩壁上至今尚有无数鹿、羊、人、马的刻画,其中一手持木锨、状若王者的刻像,据说就是大禹。党黑木曾无数次地呆在洞窟里一个人静静地边畅饮糜谷酒边极端认真地拜读石壁上大禹和先民们生活的图画,每当此时,酒精就会异变成一座桥梁,他沿着酒精这桥梁一路走下去,最后便极顺溜地走进岩画里的人们中间去了,那一刻,他会产生一种和大禹和先民们共饮共欢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跟大禹跟先民们的距离近极了,近得好像大禹和先民们的魂魄干脆就附着于己身一样。靖远人将这种附体体验管叫作“撞客”,或“撞神”。神经极敏感的人在特定的场景和时空下就会走进这种亦人亦神的离奇境界。每当此时,党黑木都会在石洞的地上像得了癔症似地狂放地舞蹈一回,同时,他还会以西部人特有的那种尖细阴柔的腔调唱一曲赞美大禹功德的花儿:
千年的黑暗(嘛)万年的雾,
红太阳(呀)照,
风吹者一溜烟散了。
排天的洪涝(嘛)血泪的苦,
大禹王(呀)救,
黎民们才过上安稳日子了。
党黑木携干儿子马尕尕攀登将军台子石阶的过程中,他一直为夜间所做的一个恶梦所困扰和纠缠,他下意识地频频甩首和抖动羊皮袄襟,期冀将这讨厌的梦抖甩而去,但这梦却像是黄土地上那可怕的羊虱一样,凿穿他的皮肉钻入他的肌骨,使他生出极端的恐慌和疼痛感来。钻肉的羊虱必须用正燃着的香头烫其屁股方可逼其退出,然后用顽石狠砸才可砸扁砸死它。党黑木梦见一群比麻雀还大的蚊子持着一把把锋利的匕首袭击了他,他奋力反击也无济于事,最后他浑身上下竟被其刺开了一道道寸把长的血口子,随之又被可恶的苍蝇在伤口上下了蛆,他的身体一时爬满了这种白色的肉乎乎的令人作呕的蛆虫。这使他警觉地忆起二十多岁曾做一股土匪匪首时遇到的一起祸事,那桩祸事发生之前,他曾做过类似的不祥之梦,结果在天麻亮时突遭以蔡六六为首的另一股土匪的偷袭。党黑木与蔡六六曾为黑道生意上的事结冤很深,彼此发生过多次火并。这次偷袭使党黑木的弟兄们死伤十分惨重,就连他今生至爱的女子水仙儿也做了蔡六六的刀下之鬼,他本人则被蔡六六围堵于一废弃的土围子里,若不是他的义弟马阿元用数把快枪轮番怒射击散蔡六六匪徒,他早就和水仙儿结伴同登鬼录了。马阿元就是马尕尕的生身父亲。几乎与此同时,蔡六六匪徒遭到官军汪吉元旅的算计周密的剿杀,这正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蔡六六仅以身免,他头顶一朵水蓬草从黄河南岸泅凫至北岸后,只身遁入腾格里沙漠的深处去了。党黑木的左腿就是在那次匪徒间的大拼杀中废了的,党黑木的左腿中了一土铳,至今尚有数颗未能取出的麦粒般大小的尕石头蛋子隐埋其中。党黑木大腿上耀眼的呈筛眼状的疤伤成了他土匪生涯直观的纪念章。
想起水仙儿和水仙儿之死,党黑木就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屠子倒挂于树上正剥皮的羔羊,一阵触及灵魂的疼会迅速荡涤他的全身。每遇此时,他都要给自己狠灌几口糜谷老酒,极够劲道的糜谷老酒会适时地将他的灵与肉淹醉淹糊涂的,这样他会稍好受一些。水仙儿是党黑木从黄河手中抢夺来的一个女子。水仙儿是从上河里被突发的山洪卷入黄河的,当时她紧抱着一棵同被山洪拽入黄河激流的沙枣树挣命,正值汛期的黄河浊浪滔天、张牙舞爪,肆意向人们宣示着自己狂野的个性和巨大的威力,水仙儿和那棵不走运的沙枣树像玩具似地被黄河高高抛至峰尖,旋即又被其狠掷于波谷之底,水仙儿救命的呼声真挚而又凄婉,党黑木深深地被水仙儿凄美的呼救声所打动,他急将两只尕羊羔皮胎束于腋下便毅然钻入跟自己肤色一样浑黄的浊波里。要知道敢于在汛期下河救人,也只有党黑木这样艺高胆大的血性儿子娃了,寻常人望一眼黄河汛期这险恶阵势都会被吓蒙的。水仙儿得救了。救上岸来的水仙儿被党黑木和其喽罗们搁爬于一倒扣地上的尖底大铁锅上,锅底抵住她的胃部,迫使她倒出了吞进肚里的黄泥汤,她的面部和身体一时被锅底的黑墨弄得狼藉不堪。得救的水仙儿将息数日后,恢复了元气,这时她被党黑木用抢来的大户人家少奶奶的锦衣行头包装一新,她的娇容用银粉和胭脂涂过,香唇用大红纸仔细地浸染过,顿时,她像是一块揩去尘垢的宝玉一般变得光艳照人、妖美无比。党黑木和喽罗们被水仙儿身上焕发出来的美所深深震撼,他们从未见过世间竟有这等美貌的女子,他们的双膝也被这美所折服,平日粗鄙且藐视礼节的土匪们此刻像驯顺的羔羊一般环跪于她的周围,他们手搭耳旁用优美的歌声一齐表达内心对她的赞美和倾羡:
天上的月亮(嘛)升上(呀)来,
星宿们的光气(嘛)给压来,
尕妹是人间的人(呀)不是,
天仙女落凡者下来!
脸如(嘛)银盆的手(呀)如雪,
黑头发赛丝(呀)线呢。
嘴是(嘛)樱桃者一点(呀)血,
大眼睛明亮者赛灯(呀)盏呢。
葡萄叶子里一湾湾水,
风刮者是水动(呀)弹呢。
毛洞洞眼睛的尕窝窝嘴,
说话者是心动(呀)弹呢。
歌声为媒,水仙儿也深深地被土匪们的歌声及真诚和义气所打动,她于是决意委身于救了自己性命的匪首党黑木……水仙儿猝死在蔡六六刀下,对党黑木而言就如一学子乍然获得了苦苦求索已久的某个考题的答案,这答案即刻诠证了自己所从事的土匪职业的非理性和非法性,推己于人,他于是决意修改自己的人生方向,他遂与义弟马阿元一起洗手从善做了自食其力的筏子客。
异性是每一个人完整人生所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填补水仙儿空缺对党黑木后半生产生深远影响的女人,乃是靖远县城西关西凉客栈里的肥臀老板娘,这娘们和夫君原籍凉州,凉州在史籍里和唐诗中是一个使用率非常高的词汇。民间亦有谚云:甘州不干水潺潺;凉州不凉米粮川!那是一块极富饶的地方。这老板娘有一个很性感的绰号——沙鸽子,沙鸽子原本是指一种羽毛雪白极漂亮的毛爪母鸽种。党黑木和这女人已有近三十年的交情了。沙鸽子在床第之上的表现极富动感变化之神韵,像飘忽不定不可捉摸之风,又像是一只奔窜跃动着的妖骚母狐。更多的时候,党黑木更愿意将沙鸽子这女人视作巨大喘息着的放浪不羁的黄河,每当他跨上她的如水柔肌和她狂放洒脱地媾欢,他顿会产生一种在黄河之上驾筏飞驰的感觉。而当他真正泛筏河中时,他却又会产生一种仍在剧烈扭动着的沙鸽子的身体上兴云布雨的错觉。那柄用白杨木做成的修长壮伟的桨板他认为就是自己雄性生殖器官自然的外延,他奋力在黄河的胸腹上挥板划动,他就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与黄河、在与沙鸽子这女人做着全部的、不遗余力的媾合。他的生命已离不开这两样东西了。沙鸽子和黄河随时随地都可触燃他的灵魂,使他的灵魂永久地处于燃烧状态。
党黑木和干儿子马尕尕终于爬上了高高的将军台子。所谓将军台子,其实是党黑木和众筏子客居住的黄河崖畔石洞顶端的一块十余丈宽的红砂岩平台,据说明初大将徐达追剿元皇室扩廓铁木耳(王保保)残部时曾驻足此处运筹戎机,故得是名。西部其实是一块和中国历史维系得很紧的地方,在西部的土地上随意逡巡,你就会冷不丁被历史撞疼身体的某个部位。这时在党黑木和干儿子马尕尕急促的喘息声中,东方的天宇已向他们抛洒来一张绚烂之极的曦晖之网,被晨曦羁抚着的他们像一对网中幸福之鱼。马尕尕望着由远及近迎面走来的灵气活鲜的晨阳,突然张喉唱出一首极骚情的花儿:
太阳妹子你快到阿哥身边来,
阿哥要和你亲一回嘴呢!
把黄河搓成个羊毛绳绳,
要拴住你急火火赶路的腿呢!

党黑木和其干儿子马尕尕像臊巴子祈雨似地在将军台子上企待了整一个白昼,他们预想中的奇异甚或灾异的事情还未发生,他们的面颊上遂有一丝迷茫、困惑、甚至沮丧的神情在游走。但他们仍然在早春凛冽刺骨的夜风中坚持着,期待着灾难的降临!
所谓臊巴子,是黄土地上特有的一种类似屎壳郎但体型更为硕大的甲虫,它们穿一身黑甲衣,在久旱之后便成群结队半立着身子昂起头、将目光久久地射向远空,祈求老天布降甘霖。臊巴子有着一种特别执拗的性格,越是日红天热越是祈雨越欢,它们半立着身子将目光深沉地射向天际的专注神态就像是一群特爱研究天上发生什么事情的天文学家。它们往往因为久旱之后固执地祈雨而被毒热的太阳烤死。
午夜二更时分,忽有一簇会飞的星群出现在党黑木和干儿子马尕尕左上方头顶的远空,数一数足有二十多颗。这簇星群由东向西沿黄河上溯飞来,距离党黑木父子愈来愈近。党黑木父子二人的神经随之绷紧到了极端。他们即刻意识到他们所企待的灾异事情肯定与这簇来历不明的星群有关。他们遂本能地迅速踩灭脚边取暖的篝火,一齐瞪大诧异之极的双眼注视着这群不明飞行物。西部的天宇向来是十分澄洁静谧的,这群不速之客一出现便立即打破了这种沉静,天地之间一时呈现出一种明显的躁动气息,城郭、河山、村落和受惊扰而起的人们一齐仰目关注着天上这些贼星般瞎飞乱撞的东西。狗们也压抑地狺狺不休。当星群飞至将军台子上空时,竟伴随着传来令群山颤抖的巨大轰鸣声。这种奇特天象党黑木和众筏子客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们一时昏头晕脑搞不清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感咀噬着他们的心肺,个别闻讯出来观看这天象的筏子客们因胆子忒小被吓得折身返回洞里伏在地上不敢大声喘息。筏子客们的这种恐惧就如同原始人在遭到令他们所不解的流星雨袭击时所产生的恐惧那样,他们有一种深深的无奈无助的世界末日降临之感。就在这时,来路蹊跷的不明星群倏然转弯齐向河对岸的靖远县城俯冲扑去,明亮的火光随之冲天而起,巨大的爆炸声接踵继来,女人娃娃的惊哭声于瞬间响成一片,在这夜深时分听来格外悸怖惊心。与此同时,会飞的贼星又将几颗炸弹扔进了将军台子下尚结有残冰的黄河里,炸起的冰沫像雪花一样在空中狂飞乱舞。直到此时,党黑木才惊悟:是尕日本的铁老鸦在下蛋呢!是尕日本的铁老鸦在下蛋呢!他本能地惊呼起来。
弄清了头顶这些贼星般瞎窜乱撞的狗东西竟是远道来袭的尕日本的铁老鸦,筏子客们那种原始的世界末日降临的绝望感稍稍释然。但他们仍被尕日本铁老鸦扔于大地的成串的炸弹爆炸所产生的巨大威力所震撼。那一刻,天空在猎猎燃烧着,大地在剧烈颤动呻吟着。这种可怖的情景他们还从未经历过……
民国二十八年,正是中日两国交战最激烈的时候。关于这一点,筏子客们都是多少知道一些的,但他们从未想过这场战争竟也会跟自己联系起来,竟会距己这般地近。他们的头脑一时昏聩灼疼不已,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发生的和今后还将不断发生的这些事情。
尕日本的铁老鸦下完蛋后一溜烟逃得不见踪影,大地和天宇渐渐恢复了宁静,夜色像块裹尸布紧紧贴裹着大地,只有县城一处被炸燃的火光仍无人理睬地燃着,这火光像是凝重夜色这裹尸布上的一只赫然的破洞。
打一把钢刀了清水里淬,
要杀那东洋的狼呢;
剥你皮子者蒙鼓(呀)呢,
血海的深仇(嘛)报呢!
党黑木突然扯开被糜谷老酒浸蚀得沙哑的嗓管,以极快利阴鸷的腔调唱出了一首复仇意味极浓的花儿,这歌声久久地在筏子客们的心头萦绕着……

黄河是地球抛仍到天际去的一条土黄色的丝线,而太阳则是这根丝线拴着的一只硕大明快的风筝。党黑木抬眸望着天空灼灼的太阳这样思忖。
仲春是一个被各种风筝所充斥的季节,这季节里若是没了风筝,人们便会蓦然产生一种这季节尚未到来或是时空突被抽去了一大截的错觉来,这就好比没荷枪的士兵让人觉得不是真正的士兵一样。
党黑木于这头顶的天空被各种风筝弄得乌七八糟的时节率领全体筏子客来到了靖远县城。靖远县城在筏子客们的眼中是一部快乐机器,从这部机器里出入一趟,他们便会像磨去锈斑的羊角刀一样变得新俊、锋利而又生气勃勃。他们可以随意遛街,随意选喜爱的小吃享用,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肆意嫖娼。他们可是憋了整整一个冬天没怎么碰过女人了。筏子客们如此毫无顾忌和节制地狂欢三天后,便要去西关摆阿訇家所经营的“土耳其浴堂”集体沐浴净身,之后,他们将在大掌柜党黑木的带领下前往禹王庙举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的三牲会,这是他们每年上兰州承揽生意前必须举行的一个出行仪式。这活动的实用意义,用通俗的话说就是给管着黄河水路百神、妖孽的大禹王打个启程报告,祈求大禹王禁住河妖水怪勿使其捣乱,保佑他们一年筏运平顺安祥,并由此而财源滚滚。
筏子客们进入县城后照例住进西关的西凉客栈,党黑木遂赉发给每个筏子客足够的嫖宿钱及其它消费费用。筏子客们拿到钱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急不可耐地寻到相好的娼女消解起来,他们像一群虫豹拘定可怜的羔羊疯狂撕扯着,他们身下不时传来被饕餮疼极的娼女锐利的啸叫声。他们对着柔若软泥的娼女的肉体拼命冲击刺杀,他们身上勃泄的野性在娼女的循循诱导之下流向远方,他们最终变成了娼女怀中驯顺的虏囚。征服与被征服于最后时刻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化。总之,百十号狂野不羁的筏子客的到来,像是从腾格里沙漠袭奔而来的猛烈可怖的沙尘暴,一时将西凉客栈的小楼摧拽得摇摇欲坠,平日藏垢于此的乞儿、小偷、大盗、逃兵之类痞子,此刻见此阵势皆避遁而去,他们深知,发情中的野兽最具攻击性、最容易伤人。
三天后,沐浴净身的筏子客们结队肃穆地步入禹王庙里,禹王庙三个斗大金字阳光下喷薄的辉烨,很硬朗地倾砸在筏子客们的面颊和瞳仁之上,他们一时虔逊畏怯地低垂下了一颗颗桀骜不驯的头颅。筏子客们都知道,禹王庙三个斗大金字系大掌柜党黑木花重金请陇上名儒陈国钧老夫子所书,这老夫子乃是时任宁夏省政府主席马鸿逵的启蒙老师。老夫子当年未曾料到自己不经意间竟会调教出这么一个塞上霸王的不凡人物。马鸿逵对老夫子的尊崇可是遐迩闻名的,他多次率队伍行军过靖远境,从老师乡居的红嘴村到县城这一段路都是不敢骑马或乘车的,他和士兵一起顶着骄阳腆着肥突的大肚子汗淋淋地步行。尽管老夫子已故去多年。由此可见老夫子的人格魅力对其影响之深。
筏子客们进入禹王庙的院子后,即黑鸦鸦一片倒身跪于地上。他们的膝只会向大禹王而跪,而绝不会对别的神或什么人而跪。党黑木给供案上上完香,遂率大家一起行三叩头礼。礼毕,他们仍静谧庄严地跪着,这行为叫做跪香。筏子客们身上的野性和狂悖于这一刻逸失净尽,他们像一群回家归至严厉父考膝下的童稚,他们的神态显得幸福、安祥而又乖顺。此刻,只有奇异的狐臭味、腥浊的汗土味和浓呛的水烟味在他们头顶的空间肆意舞蹈着。他们已净过身了,这气味乃是从他们腌脏的羊皮袄间挥发出来的。大禹王立在庙堂中央的地上,大禹王头戴冲天冠,一手握一卷书,一手握一把宝剑,一副文武全才的圣人模样。跪香的筏子客们仰瞻大禹王的伟仪,他们的瞳眸里渐渐浸满了雨雾。
党黑木这时起身携丑丑、麦非给和马尕尕等几个助手开始操办三牲会的其它仪程,其余的筏子客们则依旧跪着。党黑木步入庙堂里遂从怀中掏出一块大红被面子小心翼翼地披在大禹王的身上,大禹王的圣像顿被衬托得越加福伟祥泰起来。做完这件工作,党黑木喝令丑丑等人将一头极壮大的脬牛、一头大羯羊和一只凶猛的藏獒依次牵进会场。党黑木一声开宰令下,马尕尕率先将那头羯羊宰倒于地上,剥去其皮,羯羊细腻玉润的胴体即被倒挂于院侧一棵柳树枝上。接着宰牛。操刀的是丑丑。待宰的脬牛这时看见宰羊的血腥场面,突然省悟自己来此的严重后果,它猛挣断缰绳野吼着满院撒蹄狂奔,跪香的筏子客们一时都受到它的惊扰,纷纷起身拦截这畜牲,丑丑趁势上前扭住牛头将其撂翻在地,然后挥起羊角刀猛捅进它的脖颈里并发疯似地横向割锯起来,挣命的脬牛发出阵阵撼人心魄的惨烈叫喊。牛血如雨,喷在丑丑的头脸和身上,将他染成了可怖的血人。丑丑本来就面丑无比,血染的丑丑更似一尊阎王殿前的鬼头魔君。跪香的筏子客们见此,心头皆涌上阵阵悸动。丑丑的脚有点跛,那是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随党黑木放筏包头时造下的疾。当时筏子客们在包头城塞上春院里各自揽住一个相好的婊子找乐,摊给丑丑的是一个老丑没人要的妓女,老妓女主动剥光衣裤吊着两个蔫瓜一般的乳袋坏笑着向丑丑靠过来,尚未谙男女之事的丑丑见此吓坏了,他在老妓女伸手触及他身体的一刹那怪叫一嗓子狼狈逃去,由于内心慌惧之极,奔跑起来跌跌撞撞慌不择路,他的赤脚片子竟被塞上春院前一块收割后尚留有寸把长的尖锐麻杆茬子戳穿了好几个血窟窿,丑丑从此便留下了腿脚不利索的毛病。身后的老妓女和筏子客们见此皆笑瘫在地上,他们齐讽他是个不懂事的憨瓜子。当然,现在的丑丑已是一个玩女人不厌其多、不厌其烦的老手了。
麦非给屠狗的场景更具惊险意味。藏獒买来时就被主人按筏子客们的意愿用细羊毛绳子紧紧捆扎住了其嘴巴。此刻,麦非给将其放翻地上,他用左膝抵住其脖咽处,用右膝抵住其腰部,然后施展手段用铁钳般结实有力的双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喀嚓、喀嚓折断了藏獒的四肢,那脆响像是折断了一段枯干的白杨木枝节,闻之令人悸怖失色。最后一个动作便是双手扼住藏獒的咽喉闷死它。不料正操作间,痛极的藏獒竟挣脱缚嘴的羊毛绳子,扬起头狠嵌住了麦非给的肩胛骨死不松口,会场上的人见此皆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吁。麦非给却并未因此而慌乱失措,他与狗四目恶毒地盯视着,他的双手死死地箍勒住对手的脖颈,渐渐地藏獒挺不住了,它猛嵌麦非给肩胛的口乍然松脱下来,最后被闷毙于地上。筏子客如此屠狗之技,源自于北宋大将王韶与吐蕃在本地的一次会盟。吐蕃人会盟时先将凶猛的藏獒折其四肢、再断其头,献于神灵前,其目的是为了向宋人显示自己的孔武和勇蛮,乃是一种示威性的挑衅行为,但这习俗却被生于斯、长于斯的筏子客们代代袭传下来。
三牲头取下后,被血淋淋地贡祭于大禹王面前的供案上,牛头居中,羊头、狗头分居左右。三牲的眼睛依然睁得很大,它们不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一种极原始的充满了血腥和神秘意味的气息笼罩在整个会场上。这时党黑木责成丑丑等人给跪香的筏子客们每人分发给一只盛满糜谷酒的酒碗,他自己也随之捧起一碗酒面对大禹王庄重地跪下去,他所跪的位置处于整个筏子客群体的最前端。整个三牲会的高潮到来了。党黑木清了清嗓子,遂宏亮地向大禹王颂祷起来:
神圣禹王,救民泽乡。除妖挞恶,勋绩无双。
巍巍禹王,声著四方。天灵丕显,人鬼共仰。
哲尊禹王,宰和阴阳。恩被陬居,苍黎泰康。
伟烈禹王,杲杲其上。苗裔垂衍,郁郁八荒。
先考禹王,布德赐祥。嘉佑我季,血食永享。
神勇禹王,披波斩浪。遗风有司,乃我筏匠。
威武禹王,为我护航。达彼绥远,既顺且昌。
圣慈禹王,感应昭彰。伏阙祷唱,泣血沾裳。
伏惟尚飨,先德考王! 伏惟尚飨,先德考王!
党黑木祈唱到最后,竟泪流满面、泣声连连。有数串浑浊的泪汁走过他多皱的面颊,最后铮然有声地砸落在他捧着的酒碗里。党黑木的泣声与一个孩童面对严厉父考时的那种哭泣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其间充满了诚挚、率真、依赖、哀惋等成份,这真实地反映了筏子客狂野性情的另一个侧面。党黑木待自己的泣声平息,遂猛举起酒碗,将一大黑漆碗燃烧的液体朝自己口里灌下去,他的喉结帮助酒水下肚时发出阵阵两种金属互相碰击时才有的那种很硬朗的声响。跪香的筏子客们见此,也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酒倒入肚内,这时他们便立起身子,揉捏一下跪麻的双膝,遂欢快地忙活起来,在党黑木的指划下,他们井然有序地用土坯砌好三个名为霸王灶的巨型炉灶,然后将三牲肉剁成碎块投入鼎镬里烹煮起来。三牲会的最后一项仪程便是筏子客们的大会餐。
日头正午时,三牲肉被烹制得香喷烂熟,筏子客们遂东一拨、西一拨地蹲蹴于禹王庙的院子里手捧肉碗就着雪白的大馒头和纽酥馍豪嚼起来,整个院子里一时响彻着他们的牙齿切碎食物时发出的那种可怖的声音。恰在这时,筏子客中有人突然发现头顶的远空这会儿正飞翔着一只从未见过的怪鸟,这人遂惊呼道 :
瞅呀!你们都快瞅呀!天上有只怪雀!
这惊叫声迫使大家停止了正在进餐这件工作,大家一齐将目光射向天空,有些人尚未将一团肉吞咽下去,就这么含在嘴里呆望着那只怪雀由远而近飞来。还是颇有见识的党黑木首先悟透了头顶的怪雀是怎么回事,他像群猿的首领突然发现猛兽来袭一般向大家发出尖锐的警告:
日你们的妈!不要瞎吵嚷了!这是尕日本的铁老鸦,快散开躲藏起来!小心铁老鸦勾去你娃们的小命!
众筏子客们听此,吓得纷纷扔掉肉碗四散逃逸开来,他们躲于隐蔽处朝铁老鸦忐忑不安地窥觑。
尚有部分胆大的筏子客则仍站在院子里饶有兴味地欣赏着铁老鸦在天空中做着各种各样的飞行动作,他们觉得铁老鸦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可怕,他们对这种用金属做成的飞行器充满了好奇和不解,金属的东西居然可以像老鸦一样在天空翻飞自如?尕日本的铁老鸦往日袭击兰州城和靖远城都是在夜间,这次竟然大白天出现在靖远城上空,筏子客们总算将它的真实面目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显然是一架掉队迷航的日机。尕日本于民国二十八年不分昼夜地一个波次接一个波次地加紧了对兰州城的轰炸,由于靖远城和兰州城紧相毗邻,加之地形横跨黄河两岸又极相似,靖远城因之有小兰州之称。正是这小兰州之故,靖远城替兰州城白挨了许多日本人的炸弹,尤其在夜间误炸更甚。
就在人们的注意力为天上尕日本的铁老鸦所紧紧吸引的时候,年轻而血气澎荡的马尕尕倏然像猿猱一样敏捷地爬上了禹王庙的脊顶,他立于脊顶处挥舞着丈余长的白杨木桨板向尕日本的铁老鸦莽撞地却又不失勇敢地发起了挑衅。起初,人们还以为自己的瞳仁里乍然冒出的向尕日本铁老鸦叫板、挑衅的人影是个虚幻的幻觉呢,待他们真切地认出了此人乃是自己的同伴马尕尕时,他们都大吃了一惊,他们遂纷纷惊呼号叫起来,劝慰他不要牛日驴——瞎胡整!要他赶快溜下庙屋顶藏伏起来。但自负而倔犟的马尕尕对脚下人们的警告、劝止和干大党黑木的喝斥充耳不闻,他坚持要将自己单兵操桨抗击尕日本铁老鸦的悲壮故事推演至纵深和极致。马尕尕于往日夜间尕日本铁老鸦来袭时也曾产生过深深的恐惧,试想,一个窝在黑暗处被对手痛击但却始终弄不清对手为何物的人,会产生怎样的震撼和绝望!如今看清了尕日本的铁老鸦竟是这么个玩艺儿,并且这铁老鸦里竟由一个人在里面侍弄着,这与他平日想象中的和人们带有神话传说色彩中的可怕无敌的神鸟相比,简直相去甚远。这引起他的强烈蔑视,他骨子里原本就有的狂野和乖骜性情乍然荡溢,他觉得只要凭藉禹王庙的脊顶所具有的高度,挥舞起修长、壮伟的白杨木划板就可像拍死苍蝇般将飞得很低的尕日本的铁老鸦拍落下来,摔它个狗啃屎。他边挥舞划板朝尕日本的铁老鸦挑衅,边瞪着血红的双眼粗野地吼骂:
贼娃子进屋者要偷个油呢,
捉住了要割你娃的毬呢!
野狼进圈者要叼个尕羊羔呢,
套住了要吃你娃的肉呢!
尕日本的铁老鸦显然对马尕尕的挑衅行为发生了兴趣,它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圈折身直朝马尕尕飞扑而来,而马尕尕则全力挥起划板做出了一副迎头拍击的架势,百十号筏子客一齐疑惧地瞪大双眼观看这惊险之极的一幕。一场武装极原始的武士对垒武装极现代的武士的特殊战斗打响了。应该说马尕尕从精神的悍野不屈和体格的蛮顽勇健上都远胜尕日本对手千倍万倍,他们悬殊的差异就在于各自所持有的武器上。因此,这场战斗在未实际发生前其胜负结局已定矣。待预料之中的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响过,从尘埃中踉跄爬起的筏子客们这时发现,马尕尕、禹王庙、禹王圣像和尕日本的铁老鸦一齐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民国二十八年的兰州城是一株衣衫褴褛的植物,这株植物正饱受着蝗虫一般可恶的尕日本的铁老鸦的疯狂袭食之苦。这是党黑木率百十号靖远筏子客是年来到兰州城承揽筏运生意时这座城市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战争破坏了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往年黄河边阜物堆集如山亟待泛运出去的繁闹景象已不复存在。战争像一场漫长的难以驱走的冬天,商人们在这严冬面前像冬眠的蛇蛙之类蛰伏起来,他们不愿冒赔光血本的风险出头做生意。揽不到可做的生意,筏子客们的生存即面临问题,他们的心头一片茫然,复又一片凄然。在等待生意惠临的这些日子,他们所做的事情单调而有规律,他们每天清早从居住于白塔山王保保(扩廓铁木耳)城脚下的地窝子里爬起,他们先将一泡热尿痛快淋漓地洒入脚下的黄河里,然后俯身捞起浑黄的河水浇浴头脸,他们将双手插入黄河冰冷的肌体里,他们便感到黄河像是风中飘扬的金黄段匹一般从他们的指缝间滑腻地流过,之后,便有渗骨的寒冷沿着他们根须一般的十指向上快速爬升,传遍全身,他们遂冷得直打起摆子来。正午阳光很好的时候,百无聊赖的他们则赤裸着身体埋头在衣裤缝间做起捕杀虱虫的似乎趣味无穷的游戏。他们的大掌柜党黑木则没有这样闲适的心情做这件工作,他往往面对不舍昼夜逝流奔腾的黄河如哲人般索思不已,面部被一层凝重的戚郁之色所笼盖。
就在筏子客们等待生意惠临的第六天,他们竟意外地接到了一笔运送军火的生意。兰州第八战区司令部属下一位上校军需处长奉副司令长官兼甘肃省政府主席朱绍良之命,前来征召筏子客欲给远在蒙绥苦苦与日寇鏖战的傅作义部运送一批军火。运送军火带有兵役性质,加之战时帑币拮据,因此,军需处只能付给筏子客惯常商运一半的费用。这仅够他们勉强糊口之资。此外,军火若是丢失或损毁还将军法从事云云。这显然是一笔利润不大且附有苛刻条件不怎么好做的生意。军火本身是一种敏感物资,很容易引起黑道客的关注,再说,黄河千里航途,险象环生,难保不出一点纰漏,因此,军需处长征询其它几拨筏子客大掌柜的意见时,都被人家坚决回绝了。令军需处长颇感意外的是,靖远筏子客的大掌柜党黑木却十分痛快地应承下了这笔生意,党黑木对军需处长神情郑重地说:
义死不避斧钺之诛,义穷不受轩冕之荣!只要为打尕日本能做的事,我们都愿意干。况且这差事还能挣钱糊口,这活计我们就揽哈(下)了,保证不误抗战大事。
军需处长听此,大为诧异和激动,没想到眼前这个粗鄙腌臜留着清朝遗老发式看似极愚顽的西北土佬,竟这么深明大义,竟还有这么好的文辞素养,他不得不摘下眼镜再度认真审视起这个干瘪老头来。其实党黑木此言开头两句话乃是他从一出方孝孺骂篡贼朱棣的秦腔戏文里学来的。方老夫子灭十族也不臣服朱棣,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惨烈硬骨头精神深深触动了党黑木的灵魂,并早已植根于他的脊髓里了。如有可能的机会,青年时即以血性儿子娃自诩的党黑木也会这么干的。不就是一死吗!土匪出身后来又干着极端危险的筏运生意的党黑木将死看得很轻很淡。
最后,军需处长降尊纾贵跨上前紧握住了党黑木那双白杨木树皮一般粗皲且多垢的大手,这时他发现有一只虱子正立于党黑木的髯梢向自已张牙舞爪,他已不再忌嫌这土佬身上的龌龊和不时散发出的羊膻气与狐臭气搅和在一起的怪味了,他用闽地方言极浓的官话连声夸赞党黑木是关陇豪杰,是有着民族大义意识的义士,并声称待第一批军火安全运抵蒙绥后,要在朱长官面前为党黑木请功。党黑木对此则微微哂之,并不作答,只是他的双手被激动的军需处长紧紧握着,感觉十分别扭和不自在,他想,这是土匪出身的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和一个正规军人亲密真诚地握手。
筏子客们开始了筏子启程前的各项紧张的准备工作。他们将一张张浸在河水里已好几天被泡得松软的空瘪羊皮胎弄上岸来,然后用火皮胎——一种藏人用羊皮制作的简易风囊给其一一充气,火皮胎只能充个半饱,之后,还须功夫极老道的筏子客用口将其吹得滚圆硬挺方可使用。这中间还有一道 工序是必须给每只羊皮胎内灌入一两麻子油和一把雪花盐,这可使羊皮胎保持最佳的柔韧状态。这要花去一笔很可观的开销。壮实而有蛮力的丑丑一般担当用口向半饱的羊皮胎灌气的任务,他用鼻子吸气,然后用肺叶产生的压力向羊皮胎徐徐灌气,羊皮胎接近饱满的极限,丑丑的气力也便鼓到了极限,血液顿时涌上他的头部,其面孔一时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酱紫色。待他吹鼓五十只羊皮胎后,他已头晕眼花、口鼻歪斜,他感到自己像是玩过五十个女人似地被彻底掏空了身子,他一时成了一具没有内容的空皮囊,他遂一头倒于河滩的卵石上大口喘息起来。下午时分,百十号筏子客侍弄的数千只羊皮胎被 一齐吹得滚圆摆置在黄河滩上,那情景望上去颇为壮观,像是乍然从河中钻上岸来的一群恶蛟。羊给人们的贡献可谓罄其所有,清人为此曾有诗云:
陇中畜产羊最多,
千百成群山之阿;
食肉寝皮犹未已,
更制作筏浮黄河。
其法去毛存羊鞟,
紧闭各窍如囊橐;
中鼓以气突庞然,
数百联成似艨舸。
在数千只羊皮胎中间,七、八具用碗口粗的白杨木制作的方格骨架赫然置于其中。这骨架系用马蝗铁钉、粗麻绳连结而成,每具骨架长二十余米、宽六米以上,每具骨架之下配置五百只羊皮胎,这样的巨筏可载货二十吨左右。
筏子启程前一天的傍晚,军需处长给党黑木介绍来一位搭脚乘客——兰州某商行的陈掌柜,陈掌柜一口京片子腔,三十郎当岁,他的父亲已故去数月,一直厝于市内某破庙里,此次得便欲扶送其父棺柩至绥远,然后再雇佣车马载回京津老家安葬。筏子客行筏禁忌极多,诸如筏中不载女乘客;不准乘客途中讲太淫邪的笑话和《双罗衫》、《江流生》之类的水贼故事;在险要的塞头处不准乘客寻问地名;不准筏中人说出翻、撞、沉、湮、没、破、折、断、死、碰等不祥字眼等等。但他们唯独对搭乘棺椁没有忌讳,他们认为一方面这是在替他人行方便做善事,替自己积阴骘,另一方面,棺材上筏乃是兆示一路顺畅且能发财的好彩头。因此,他们遇上这样的事一般都是持极欢迎的态度的。这用他们的话说,叫做:宁停丧,不迎双!双者指新婚夫妇。当然棺柩上筏搭脚,这须亡者亲属付足很可观的一笔搭脚费才行。经已得到好处的军需处长的一再说唆鼓弄,加上陈掌柜愿出惯常三倍的搭脚费,党黑木遂痛快地答应了这桩交易。一具漆黑的棺椁乘着夜色搬上了筏子,棺椁被缚置于二十吨军火的最上端。

拂晓前的暮色像一对坚实厚重的门,冰冷地竖在党黑木和众筏子客们的面前,党黑木和众筏子客立在这门边静静地等待着这门的开启。他们是无力启开这门的,这门需初升的太阳徐徐开启它。他们耐心地等待着日出,党黑木知道,这回日出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同寻常,这回日出将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和血浆在黄河这匹流动的绢帛上写下一段悲壮史诗的序曲。党黑木将自己的目光投向河边装满军火的巨筏,黑魆魆的沉浮不止的巨筏像是河中怪兽露出的突兀的脊背。他又将目光投向兰州城四周的群山,他发现参差错落的或浑圆、或尖峭的群山在头顶夜空的边缘裁出一圈富于变化和动感的纹饰。黄河发出的波涛声在拂晓前显得特别响亮,这声音在党黑木听来与士兵出征前奏响的号角声有着很类似的性质。他们其实就是一支等待出发的队伍!党黑木回眸扫视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众筏子客,他心里暗忖:也不知这些人中间的谁会成为此次远征的祭品!或许自己和身后的众筏子客都将成为这次特殊征程的祭品也未可知呢!
这时天色亮起来了,筏子客面前的黄河也明亮起来。其实在天色最黑重时,黄河也是明亮的。黄河像根用新剪的尕羊羔毛挫织成的亮白鲜俊的绳索横在筏子客们的面前,党黑木知道这绳索很长很长,它的一头拴着大海,另一头则横缚着中国的胸脯,黄河在不息地向前奔走,中国在她的身后被她牵着也在急急奔走,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她的步伐。
太阳终于出来了,竖在筏子客面前的大门被打开了,他们一下子看到了门外的景色,门外的景色一片灿然。他们知道,待日头升至丈余高时,将是他们正式启程的吉时,这时辰乃是阴阳先生反复掐算敲定的。这会儿,他们便急急忙活起开筏前该做的一些事情来,他们每人先将一只枕头般大小的吹鼓的尕羊羔皮胎用细羊毛绳子捆束于自己的腋下,这东西乃是落水时逃生的救命之物。他们在做这件工作时显得仔细而又认真,不敢存有半点马虎。之后,他们迅速宰杀了一只鸡和一只羊,他们将这二牲的头颅和内脏扔进了黄河里,同时被扔进黄河里的还有一些果品馔肴之类,这些东西是为了祭祀河伯之用,此外也是贿赂水怪妖孽勿使其向他们发难作乱的贿物。二牲的躯体部分则被他们搁置于筏子上,以备作途中餐炊之用,在宰杀二牲时,筏子客们纷纷上前用手蘸其血汁涂摸在自己的额、颊和唇上,他们的形象一时弄得血腥而又恐怖,简直像是一族原始野蛮的吃人的生番。他们认为这样可以避邪。最后一项该做的重要事情便是再次向大禹王祈求福祉,这是开筏前例行的一个简短但却很重要的仪式。筏子客在大掌柜的带领下面朝黄河跪踬于铺满晨曦的卵石滩上,党黑木将一沓黄纸马化燃,向空中一扬,遂和大伙一起有应有和地朗声祝祈起来:
大禹王的神灵降下来呀!
降下来了!(合)
大禹王的神灵附我身呐!
附我身了!(合)
大禹王的神灵禁邪祟啊!
禁邪祟了!(合)
大禹王的神灵保平安啊!
保平安了!(合)
祝祈完毕,党黑木分发给上路的每个筏子客一段禹王赐福的红布条,让他们系在各自的襟前,这时,他们每个人都感到心很热、也很激动,眸眶里荡溢着感奋的泪水,大禹王是他们崇敬之极的神灵和先祖考,有大禹王之神附身,他们每条汉子便是智勇无敌的大禹王的再生和重现。他们不再惧怕前途上的灾厄和妖神水怪了!
各项准备工作就绪,党黑木遂带领大家矫捷地跨上了泊岸已久的巨筏。
开筏喽——,在党黑木悠长且抑扬顿挫的吆喝声中,巨筏像箭矢被河岸这弓弦弹射向了黄河的纵深处。此刻,党黑木顿然找回了那种熟稔之极的飞翔的感觉,他认为浪花簇涌如雪的黄河乃是足下一缕翻卷飘忽的云翳,而自己则是穿翔于云端的鹞隼,他于是以豪气十足和极浪漫的腔调唱道:
咿哎哟……
我黄河上(就)度过了一辈(哈)子,
一(耶)辈(哈)子,
浪尖上我(就)耍花(呀)子呢;
咿哎哟……
我双手嘛(就)摇起桨杆(哈)子,
桨(呀)杆(哈)子,
好像是(兀些)天空里的鹞(呀)子。
咿哎哟……
好像是(兀些)天空里的鹞(呀)子。
唱完这支歌,党黑木又回眸望了一眼出发处的河岸,他看见赶来送行的军需处长和一队士兵以及其他尚未出发的筏子客们犹频频向他挥手,他的耳际也依稀响着他们呼喊的打倒尕日本之类的抗日口号声。党黑木知道,为了防止获取情报的尕日本空袭运送军火的这支筏队,第八战区长官公署决定八只载满军火的羊皮筏子隔日发一趟,自己为首的这拨十三个筏子客操持的这只筏子乃是整个筏队的排头兵。党黑木联想到自己此次运送军火的特殊使命,遂又开口唱道:
兰州城嘛两头(哈)长,
金龙嘛盘卧者的地(呀)方;
送军火(呀么)打东洋,
宁舍个命,
不舍咱们的家(呀)乡!
波涛声声,歌号阵阵,一路飞驰一路歌。花儿像鸦片一样激奋着筏子客们的精神,这使他们大大降低了寂聊之极且又险峻之极的航途中落水死亡的概率。因此,唱花儿成了他们如同吃饭和性交一样重要的一种生存本能,不让他们唱花儿,这似乎是件难以做到的事情。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是由不得自家;刀刀拿来头割下,不死了还就这么个唱法!正是谓此。由此可见,筏子客们对花儿的挚爱深入肌骨,他们唱花儿的执着也绝不会因为生命受到某种威胁而改易。
筏子客马姑拜这时接唱道:
尕马儿骑上嘛枪背(呀)上,
要上一回抗日的战场!
赶走了东洋嘛回家(呀)乡,
阿妹(呀)你是我的望想!
马姑拜所唱的这首花儿不是他即兴创作的,而是从时下正在中原和江南一带和日寇鏖战的甘军将士那里一路传唱回来的。抗战伊始,南京蒋委员长便征召甘军东出潼关参战,头一仗,在河南击溃敌一个旅团,大获全胜。甘军善战在近代史上是有名的。前清庚子年提督董福祥、管带马福禄(马鸿逵之伯)统领甘军曾在廊坊和北京正阳门给八国联军以重创,庚子之役后,董福祥成了联军统帅瓦德西第一个向清政府施压要求严惩的“祸首”。甘军善战之名由此鹊扬中外。这些从前方征战的甘军将士中传回来的充满了爱国情感和悲壮激越情怀的花儿,在战时的兰州一带被人们广泛传唱着。此刻,筏子客们由于此次特殊使命所系,他们很自然地产生了一种和前方杀敌立功的将士们很类似的心态效应,他们遂纷纷传唱起这些花儿来,他们觉得这些花儿能将他们此刻的心理感受抒解得非常到位。同时,他们觉得自己此刻其实就是置身于另外一个战场上抗战的另一支甘军!
年轻的筏子客麦非给这时唱道:
八月里阿哥们下江(了)南,
调兵者过了个潼关。
家里的阿妹(哈)打一封电,
头一(呀)仗,
把尕日本兵杀给了几万!
年轻的筏子客丑丑又接着唱道:
尕马儿(哈)血泼过了周(呀)身,
日本鬼者是个败兵。
捎封信给阿妹你放(呀)心,
阿哥我是三国的子(呀)龙!
年轻的筏子客八三子这时唱道:
八月四日嘛失北(呀)平,
十二月十三的南京。
恢复失地嘛灭东洋,
不打日本者不太(呀)平!
…………
筏子即将进入本次航途中的第一个天险峡道——桑园峡。筏子客们口中的歌声蓦然熄却了,他们的双颊一时布满了穆谨专注的神色。老水手党黑木曾无数次地从此穿翔而过,在他的意识深处,他尝将这桑园峡口视作进入女人身体纵深处的阴户。面对这令人亢奋不已又令人惶惧不安的幽玄之门,他们渴望进入,他们渴望挑战,他们无数伙伴的性命就丢扔在这门里。筏子犹如一枚抛梭,于极短的瞬间飞速嵌入了狭峭险荡的峡口,这刻的感觉,筏子客们觉得和自己身体那段最尖锐、最敏感的部分騞然刺进女人身体时一样惊险、一样美妙和激动人心。头顶两岸的峡壁相握于云间,太阳和蓝天不见了,他们眼前疯狂颠蹈着的似乎只有女人那白亮的裸体……他们的耳际响彻着女人做爱达到高潮的那种无所顾忌的尖利啸吼声。伴随着啸吼声在筏子客们的耳边一同响起的是大掌柜党黑木不时声嘶力竭发出的里手、外手、压、提、抓、搬等行筏的专用术语指令声。
桑园峡仅是筏子客数千里航程中需闯越的第一道险关,他们知道,其后还有小峡、大峡、乌金峡、红山峡、黑山峡、青铜峡等奇绝的险关等着他们,在这些峡道之内都有无数令他们闻之色变、胆落的险绝塞头存在,这些可恶的塞头正是索讨去他们许多同伴性命的真正元凶。著名的塞头有:狼舌头、黄崖礁、哈蟆嘴、米面舌、将军柱、煮人锅、蒸人锅、黑驴漩、大撞崖、小撞崖、锅底石、胶泥巴子、棺材石、大照壁、小照壁、月亮石、龙王炕、五雷漩、三兄弟、老两口、七姊妹、观音崖、双漩子、一窝猪等等。党黑木作为一个行筏一辈子的老水手对这些塞头谙熟之极,这些塞头既是他们的敌人,又是他们的朋友。是敌人,是因为每回筏运这些布伏于沿道的家伙都要扼杀数个筏子客的生命。是朋友,是因为有它们的存在,才吓止了更多的人从事黄河水运这职业,从而避免了人们来抢他们手中的饭碗。这关系很有些像镖客和劫道匪贼的关系。
每一处塞头都有其独特的险绝之处。党黑木他们方才闯过的一个塞头便是煮人锅。煮人锅,顾名思义就是筏子客们行筏至此驾驭失当便有落水被煮之险。煮人锅乃是一个十数丈直径的巨大漩涡,筏子行此须从其侧仅数米宽的水道擦其背而迅速穿过,若是操作失误跌入其中,整个筏子连同人一起便会被其吞嚼成一堆渣屑。发生了这惨祸,人们便形象地喻此为被煮锅“揪了面片子”。再如前边不远处的狼舌头,此乃是黄河右岸峡壁平空向黄河水道中央斜插而下的一块红砂岩巨石,水小时,筏子客们便驾筏小心翼翼地绕其而行,水大时,狼舌头则掀起万丈狂澜,黄河水一时呈立体状从右侧向左侧翻倒,此时任凭多胆大的筏子客也是不敢冒然闯行的。碰到这情形,筏子客们须揽筏耐心等待水落时再通过。有谚云:狼舌头舔上水,筏子客想见鬼。正是指此。再如观音崖,黄河在此急转弯,筏子客操筏至此若是拐弯不及便会一头撞上石崖,被石崖连筏 带人一起撕成一堆碎片片,观音至此可绝非福音!还有那一窝猪,其实是无数数丈直径的巨石从峡谷之顶坠落河中形成,远望上去,堆堆巨石掀起一簇簇狂浪,仿佛一群猪豕正在水中戏逐,此处水流落差又极大,筏子客驾筏至此须从群豕中间左冲右突巧妙地绕行方可,稍有不慎,筏子便有被群猪拱翻之险。总之,黄河筏运这碗饭绝不是那么好吃的,用筏子客们的话来形容,即为:吃着阳间饭,走着阴间路;出门不算回家算,有命吃着无命的饭!他们这职业乃是在跟阎王爷真实地玩着死亡游戏。因了这个缘故,良家子弟是绝不会从事这要命勾当的。筏子客构成的成份基本上是洗手的大盗、窃贼及弃儿、乞丐、马家队伍的逃兵和从善的土匪等等,这些人都是些敢玩命的恶主儿。因此,筏子客在世俗社会中的地位是十分卑下的,是一支典型的贱民部落,加之他们肆意嫖娼,很多人身上染有种种令人生怖的暗疾,这就愈发引起人们的歧视和鄙夷。
筏子冲出乌金峡口时,已届傍晚时分,落霞给筏子客们的身上和他们所能见及的地方都涂抹上了一层浓艳的血红色。他们第一天的行程便连续顺利地闯过了四道峡关,这是整个航途中最险绝的一段,剩下来的红山峡、黑山峡、青铜峡对他们来说已不算什么了。他们一齐长吁了一口气,紧绷于极端的神经顿时松驰下来。回望乌金峡黑幽幽的峡口,党黑木他们便又联想起女人的阴户来,此刻,他们都有一种被女性阴户重新分娩出来获得再生的真切感觉,他们遂暗自感颂起大禹王来,他们认为今天这一切应归于大禹王神佑之功。
筏子的行速即刻减缓下来,黄河两岸的土地越来越开阔,筏子像把巨大的剪刀稳稳妥妥地向前推进着,筏子客们感到两岸的黄土地像是被剪刀剪开的金黄色缎匹一样从他们身旁两侧分划而过。这时,有春耕晚归的农夫身影和牧羊倌的歌声进入筏子客们的视野和耳聪。这里已是筏子客们的故乡——靖远县的地界了,他们遂有一种饮酒或赏阅某种诗情的温馨惬意感在胸腑间游荡。党黑木遂决定在此揽筏造饭就餐并过夜,这是筏子客们行筏多年至此的惯例。由于黄河水情十分凶险且复杂,没有哪帮筏子客敢于夜间赶路行筏。
六筏子于第二天驶入红山峡时,天忽然刮起了黄风,黄风就是沙尘暴,褐黄色的糜粒般大小的沙砾被风扬举着向筏子客们倾砸而下,沙砾砸在筏子客们的脸上,阵阵尖锐的刺痛,迫使他们将头颅缩进厚柔的羊皮袄里。狂风掠穿过峡谷与两岸山岩撕扯噬咬所产生的巨大轰鸣之声,像莫名的怪兽在咆哮呐喊,听来阴森可怖。所幸这样的天候对在峡谷中行驶的巨筏无有大碍,筏子继续朝着既定目标航行着。风暴中航行的筏子就像是被黄河这巨臂擎秉着的一朵美丽的花萼令人担心地摇弋着。
党黑木在筏子启程时就隐约地预感到本次航途可能是一次充满了危险和血腥考验的征程,随着筏子渐次深入蛮荒而绝无人烟的河域,距离大本营兰州越来越远,他的这种预感愈发强烈起来,加之沙尘暴这恶劣天气的影响,他的情绪一时很坏,立于筏首中央指挥筏子客行筏的党黑木被一阵阵烦躁不安的情绪所折磨,他举起酒葫芦朝自己的口中狠灌了好一阵劲道极老辣的糜谷烧酒,心绪才略略平静了一些。但他紧操一把上了弹药的老钝不堪的破土铳须叟不离手,真切地握着这把破土铳,他感觉像是牵着一只忠实可赖的凶狗一般使他生出许多踏实感来。党黑木深知此次行筏绝异于往日,筏中所运乃是抗日军火,他身上所担干系极大,是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懈怠的。
就在党黑木最怕出事的时候,真的就出了事,这正应了那句俗话:怕鬼,专撞上鬼!当巨筏行至又一处险关塞头棺材石时,党黑木他们竟遭遇了劫筏的土匪。这一突发事件的发生在党黑木的意料之中,又在他的意料之外。当四、五十个手持快枪和土铳鹘立于棺材石塞头前右岸峭壁上边放冷枪边大声叱令巨筏拢岸的匪徒出现在筏子客们的瞳眸中时,筏子客们顿时陷入一种极度惊慌之中。年轻的筏子客麦非给这时焦虑地问党黑木:
老党叔,你说该咋弄?我们和这些杂毛子玩命硬拼了吧……
党黑木扭转布满阴云的脸睃视了一下左舷后侧的麦非给,未予直接答复,沉默片刻,党黑木用阴冷但十分坚定的口气说:
闯关!
劫筏土匪的乍然出现,使得党黑木的心先是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猛捏了一把似地一紧,随之,他的胸腔又陡然腾升起一股莫名的亢奋,好斗、凶狠、不服输、敢于直面敌手的挑战是他的祖先馈赠予他的天性,他决心用自己的智慧和众筏子客们高超的水技与匪徒们在黄河上展开一场生死角逐,流血和牺牲在此是难免的。党黑木深知,自己还面临着另一重危险,这就是在土匪枪击袭扰下,操筏闯关若有些许失误,筏子将与前方水道中央类似棺椁的巨型礁石迎头相撞,二十吨军火因之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爆炸,那后果是非常惨烈和可怕的。党黑木显然处于一种两面受敌的极不利的境地,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党黑木知道,这股匪徒乃是盘踞于甘宁两省交界处的悍匪宋豁豁部。土匪们一般是不会劫筏的,党黑木在黄河上行筏一辈子就只碰到过两遭,前一遭,那还是被官军追剿得逼入绝境的土匪们欲夺筏渡河逃难。筏子客是土匪的近亲部落,筏子客中的许多人就是从土匪蜕变而来,有些筏子客甚至是眼前这些尕土匪崽们的师爷辈呢,如党黑木即是如此。所以,义气当头的土匪们没有特殊缘由一般是不会劫筏掠财并戕害筏子客性命的。今日土匪劫筏,显然是已获取情报的土匪们冲着筏上军火而来的,装备不良的土匪们所缺的正是这个。誓死捍卫筏中货物的安全乃是筏子客们的天职,也是他们恪遵的行规之一,否则,他们将难以在筏邦中立足,讨得饭吃。更何况军火更非同寻常物资可比,为了确保军火的安全,党黑木甚至暗暗做好了为此捐躯的心理准备。
筏子像离弦快箭向着棺材石这块巨礁与右岸峭崖相夹形成的狂浪滔天的狭窄水道冲划而去。筏子客们以军火箱为隐蔽物藏伏其后,偶尔突身按党黑木的指令猛扳几把桨杆以改变行筏方向,这可免使筏子撞及左侧的礁石和右岸的壁崖。
就在这闯关极度惊险的节骨眼上,巨筏上又发生了一件令筏子客们始料不及的诧异事情,头脑敏锐而又警觉的年轻筏子客麦非给这时突然发现有一个人竟猛然捅开筏上那具棺椁的档板,从中爬了出来,他一时吓得头皮发炸、毛发直竖,他尖叫一声:
诈尸了!你们都瞅呀,诈尸了!
麦非给的异样叫声使得全体筏子客们都大吃一惊,他们纷纷转首凝视那具棺椁,果然发现一个黑矮结实的壮汉从中爬出来并随之伏身于筏子的军火箱后,手中还端着一具十分沉重且精致的机关枪。死人竟然变成了活人!这事情的发生究竟意味着什么,党黑木他们来不及细想和琢磨,但他们的脸上一时写满了极度的震惊、疑惑、忧虑等复杂的表情。这时,他们又发现筏上的陈掌柜也拔出两支短枪,握在手中,陈掌柜与黑矮壮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后,二人即挥枪直朝前方不足百米处鹘立于岸壁上大呼号叫的匪徒们疾射起来,猝不及防的匪徒们像是被骤然加身的冷子(冰雹)击落的树叶一般,歪歪斜斜地从峭壁上坠落入黄河激流中。未被枪弹击中且醒悟过来的匪徒们则疯狂地开枪还击,一时间,激烈的枪声与涛浪的狂吼声交织一起欲击穿人们的耳膜和神经,这场面十分凶险和刺激,连惯走江湖曾干尽杀人越货勾当的党黑木都为之心魄悸动。处于筏子右舷的两个年轻的筏子客马姑拜和八三子竟被匪徒的枪弹击中殒命于筏中,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军火箱。被眼前突发的这些事情弄得头脑懵懂和诧异不已的党黑木和众筏子客趁此激战混乱的当儿将巨筏安然地扳驶出了棺材石这道险关。
筏子继续朝前航行着。党黑木于筏子的行进途中为两个亡者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水葬仪式。水葬是失事筏子客最好也是最便捷的丧葬方式。他们生为黄河人,死为黄河鬼。活着时是黄河的精灵,死后则化为一泓河水兴波作歌!党黑木命麦非给和丑丑将两具死尸顺流推入黄河激流中,两具死尸在筏前的河浪尖上翻滚了几下似在与余生者告别,之后便化做一泓河水潜入河深处不见了踪影,这时筏中余生者哭声骤起哀痛之极。老泪纵横的党黑木遂又拿出一沓沓启程时就备好的纸钱向河面上抛洒下去,同时命麦非给将一尕葫芦糜谷烧酒倾倒于黄河浊波里,为亡者行奠酹之礼。礼毕,党黑木扯开喉管唱出了一曲充满悲情和哀伤的花儿,这歌声在两岸黑岩森森、脚下浪涛奔涌的峡谷中听来格外苍凉凄切:
秦安的货郎(嘛)庄上(呀)走,
担子里(嘛)担的是团花的绸绸;
十股子(嘛)八股子眼泪(呀)流,
你死者(嘛)是剜我心头的肉肉!
筏子驶入了一段水流相对平缓的河域,沙尘暴则继续肆虐着它的淫威,黄土尘屑充斥于整个峡谷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土腥气味道。还未等筏子客们绷紧于极端的神经稍稍松驰下来,以及他们忧伤的心态略略平复,这时,他们的大掌柜党黑木倏然冷不丁做出了一桩令筏子上所有人都惊讶之极的举措,他用随身的那支老拙不堪的破土铳竟抵住了尚未反应过来的陈掌柜的额际,他遂厉声喝问陈掌柜:
你两个尕贼匪究竟是阿(哪)一路的货?快给我老汉回个明白!要不的话,我们将你两个立马宰了佴(扔)进黄河里喂老鳖!要知道,杀人沉尸灭迹是我老汉惯干的事情!
陈掌柜愕愣了片刻,随之,面部表情又变得坦然起来,但他的眼神里同时还流露出一丝对党黑木深深的蔑视和鄙夷的神情,他以貌似温和的话语回答道:
我俩是日本人!是大日本帝国华北方面派遣军的特工人员,我们自幼就生活在中国的京津地区,我们的身上找不出一丝日本人的痕迹对吧!但我们确是日本人,老掌柜和诸位把式没想到吧?
陈掌柜此言一出,筏子上顿时炸开了锅,筏子客们纷纷拔出腰间的镔铁羊角刀逼向了两个可恶的倭贼。筏子客们都知道,战时的兰州城曾混入了不少尕日本的奸细,不久前,第八战区当局还曾在兰州城红山根下公开枪毙过几个呢,不想这两个漏网之贼竟然混上了他们载有军火的巨筏!一场血战触发在即。党黑木于此毅然扣动了土铳的扳机,他想,这一枪打过去,装满火药和尕石头蛋子的土铳一定会将陈掌柜的头颅打穿成一把千孔百眼的洒壶。先宰了陈掌柜,随后再收拾势单力孤的黑矮壮汉,就如牛皮袋里捉王八一样简单容易。可是,党黑木手中的老土铳于这节骨眼上却屡叩不响,他颏下的羊角刀般森严的胡须遂簌簌颤抖起来,额头则冷汗津津。
陈掌柜这时从容地拔出双枪指着党黑木的胸膛哈哈狂笑起来,他以得意和嘲弄的口吻说道:
老掌柜,你的破铳我早就暗自做了手脚,它永远也搂不响了!别跟我们玩狠招,我们可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工!你们几个土佬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你们现在必须按我的指令行事,谁不听话,我们就开枪赏他一颗热枣子吃!我们对黄河上游的航运线做过深入细致的研究和考察,前方不远处就是百仞巨崖观音崖对吧,你们必须将筏子扳过去连筏带人一起向着石崖猛烈撞击,那具棺材里盛满了烈性炸药和一颗引爆炸弹,加上筏上二十吨军火一起爆炸,绝崖被炸裂掀落的无数块大小不一的巨石将填塞和破坏黄河航道,这样,第八战区当局给傅作义部补给军火的计划将彻底破产。那时,顶不住大日本皇军进攻的傅作义部在蒙绥草原上会迅速溃败瓦解的,皇军将很快占领宁夏平原,并问鼎兰州城的。这就是我俩此行的任务,为确保这一目的的实现,我俩的命运和你们一样,一同赴死!老掌柜,如果你们乖顺地听话,按我说的去做,你们的生命可多存活一个时辰,否则,即刻将你们统统枪杀光,我俩则驾筏撞崖,你慎重抉择吧!
尕日本的凶残和狂妄,党黑木他们早有耳闻,这次他们算是真切地亲身领教了一回。党黑木沉思良久,遂沉重地点头表示答应陈掌柜的要求,他的面部肌肉因极度的痛苦和愤怒所致,竟抽搐抖动不已。他猛回头立于筏首指挥筏子客们继续行筏。这时,他用尖利而又充满疾恨的腔调引颈高唱道:
蓝花儿(嘛)蓝不过胡麻(呀)花,
黄花儿(嘛)黄不过菜花;
野狼把吃人的案犯(呀)下,
猎手们把你千刀万剐(呀)下!
大肚臭虫者吃血(呀)呢,
吃憋了(嘛)满炕上(呀)滚呢;
吃人嘴牙缝里带血者呢,
到时候(呀),
问你者讨血债(呀)呢!
其实在距离观音崖极近处还有一道险关塞头,叫作双漩子,该塞头因与名气甚大的观音崖紧相毗邻,因此,容易被不熟悉黄河水情的人所忽视。算计精明的尕日本陈掌柜肯定对此也未曾料及。黄河水道可谓步步有险。双漩子因黄河水道突然变窄形成瓶颈,河水流此受阻在瓶颈前主水道两侧形成两个巨大回漩而得名。党黑木率众筏子客行筏至此,毅然指令筏子客们将巨筏扳入左侧那个更大的张着幽幽巨口的漩窝中,筏子顿时像陀螺一般在巨漩中逆时针剧烈旋转起来。党黑木同时厉声指令两舷的筏子客们挥刀扎破脚下的羊皮胎,以加速筏子的下沉,白杨木骨架这时发出阵阵嘎嘣嘎嘣可怕的断裂声,陈掌柜和黑矮壮汉两个倭贼至此吓得面色如土,二人紧抓绳索伏于筏上不敢动弹,完全乱了方寸。但他们即刻明白过来,眼前这十一个粗鄙且野蛮的筏子客欲用沉毁筏子与他们同归于尽这种惨烈手段来阻止他们破坏黄河航运线的阴谋的得逞,他们二人于万分恐慌的同时,内心又生出十分的愤激和不甘于失败的情绪来,他们歇斯底里般地号叫着,责令党黑木和众筏子客们赶快将筏子扳出巨漩,但一切都太晚了,筏子的头部已深扎于河漩中,整个筏体呈竖立状在水中高速打转。两个倭贼见自己的计划破产已成定局,绝望的他们遂像狂噬的疯狗一般挥枪直朝筏子客们胡乱击射,而筏子客们这时则不顾一切地挥起羊角刀扑向两个倭贼与之混战厮杀于一起……
筏子不久完全解体,二十吨军火连同筏上所有的人一起被漩口吞没入河底……只有那具棺椁在巨漩中翻滚许久,最后倒扣着奔逃出漩口和瓶颈口,漂淌至远方。
十多天后,在银川平原的稻田里,人们发现了两具显得有些特别的尸体,这两具尸体的背上都分别插着数把已生有锈斑的镔铁羊角刀,这两具尸体,即是陈掌柜和黑矮壮汉!
据第八战区情报部门事后调查核实,陈掌柜和黑矮壮汉确系日本特工人员,他们的真实姓名分别是:下村亨太、小河原义一。
后记:
日本人的破坏和十三个筏子客的殉难,并未阻止筏队向驻军陕坝(今杭锦后旗)的傅作义部运送军火的行动。这之后,第八战区给盛满军火的每只羊皮筏上都委派了三名持有重武器的押运兵,并严禁任何闲杂人员搭脚乘筏。整个抗战期间,傅作义部的作战物资和军火几乎全赖这条水上航线补给。这期间的1942年,靖远筏队由玉门油矿的负责人孙越琦组织,还曾从嘉陵江上由广元向重庆运送过大批石油物资。使用羊皮筏子比汽车成本低廉得多,从而为重庆国民政府节约了大笔开支。当年皮筏队抵达山城重庆时,引起极大轰动,羊皮筏子的身影以及筏子客所唱的花儿,一时成了陪都各大报刊的压题新闻。中外记者一致将这种异于他方之音的花儿誉为中国的西部国风。
(原作发表于《大家》杂志200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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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永宝,男,1963年12月出生,甘肃靖远人。1985年7月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历史系,原白银市平川区文联主席,甘肃省白银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大学毕业后曾在新疆工作、生活5年,视新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有着浓重的新疆情结。
代表作有中篇小说《虎豹口》、《西部国风》和长篇小说《黄河远上》,这三部作品被媒体称为西部黄河文化三部曲。创作取材主要以西部黄河文化内容为主。近期将有百万字的长篇网络小说《独石记》在起点中文网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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